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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河不语显华魂——二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
发布日期:2026-06-18 22:45:59 点击次数:200

受访者供图

近期,由蓝鸿春导演、李思潼、王彦桐和王晓慧等主演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以16亿票房、豆瓣9.2分的口碑横空出世,给人带来惊喜和感动。制作人用1400万的低成本,拍出了一部让无数观众成为“自来水机”的现象级作品。目前,这部电影在席卷中化大地之后,正向全球进发,叹为观止,可喜可贺!这部没有流量明星、没有豪华制作、没有强势宣发的“三无”电影,之所以能穿透代际、跨越地域打动人心,观众的直接感受是电影以情动人——在苦难岁月一群普通人的“不可思议”行为。在这不可思议的背后,是千年历史长河中流淌的中华文明最深层的精神结构——儒、释、道、墨、法诸家合流所铸就的文化内核。影片深层次揭示的,是历经了千年洗礼的这一文明内核,如何在时代更迭的离散与民族历经的苦难中,滋润族群并薪火相传。

影片以潮汕阿嬷叶淑柔的晚年生活为起点,通过孙子晓伟远赴泰国寻亲的旅程,揭开了一段尘封四十年的往事。在那个战火纷飞、国弱民贫的年代,男主角郑木生为逃避抓壮丁,背井离乡远渡南洋,从马来西亚辗转到泰国,从此再未能踏上故土。然而,比这段漂泊更震撼人心的,是此后数十年间,一封封按期而至的侨批背后所承载的文明密码。当真相最终揭开——与阿嬷通信半生的并非丈夫郑木生,而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谢南枝时,观众才猛然意识到,这部电影讲述的不仅是爱情与亲情,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仁义担当、无用之用、慈悲放下,以及兼爱侠义、契约规矩等思想光芒,如何在潮汕这一具体而微的文化空间中交融共生,守护着中华文明在离散与苦难中不灭于绝域。 

烘托生命的“五常”追求

儒家文明以安顿人心确立人伦为基石,秩序感和身份意识为纽带,构建了中国人祖祖辈辈的道德秩序。潮汕地区素有“海滨邹鲁”之称,儒家伦理在这里不是书斋里的教条,而是融入血脉的日常。在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的很多人物,不管其有没有读书、是否识字,从其身上都能若明若暗看到儒家伦理的深层编码——仁义礼智信。

仁,是儒家思想的核心,即“爱人”。除了爱至亲骨肉,父亲尽父亲责任,母亲尽母亲责任等之外,还包括由亲及疏、推己及人的博大关怀。 孔子论仁,从“亲亲”开始,而终于“爱众人”——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。影片中,郑木生对妻子叶淑柔的深情,是“亲亲”之人伦,他省吃俭用买自行车、信中写“行船入夜,恰江上升明月”,这份夫妻之爱固然动人,但若仅止于此,不过是寻常人情。真正彰显儒家之“仁”的,是他将这种爱推及同乡的博大胸怀。郑木生几次奋不顾身救助同乡,是“仁”在危急时刻的迸发;他路见不平,与盗贼搏斗而意外身亡,正是“见义而为”的仁者之勇——不为私利,只为守护他人安危。他虽然不幸遇难,但他的死,属于“重于泰山”的死。木生初到南洋时,十七仔与南枝父亲收留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同乡,设法给他提供栖身之所,使他能够逐渐立足。木生、南枝父女、狄功先生等冒着风险办起华文培训班。裕丰银信局里,同乡们互通音讯、互报平安,有钱出钱、有力出力,构成了一个“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”仁爱共同体。这些,都是两千多年儒家“仁”的思想在陌生人之间的传递。潮汕人常说的“胶己人”,正是这种由血缘亲情向外扩展、最终及于天下人的爱之链条的民间表达,是儒家“仁者爱人”的真义所在。

义,是儒家的行为准则,即“合乎道义、正当合宜”。谢南枝顶替郑木生身份代笔十八年,按期寄钱给素未谋面的寡母孤儿,这一行为在儒家伦理中堪称“大义”。南枝本可置身事外,却在郑木生意外身亡后,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——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”。她不仅寄钱,还精心模仿郑木生的口吻写信,压上一朵木棉花,让淑柔相信丈夫一切安好。即便后来患上阿兹海默症,她仍在清醒时问淑柔:“咸猪肉,你有收到吗?”记忆可以消散,但“义”的本能已刻入她的骨髓。南枝父亲在妻子亡故后,拒绝舅婆坚持不懈的求爱,守着对亡妻的情义独身终老,这种“不贰”之情,同样是儒家“夫妇之义”在潮汕民间最朴素的坚守。谁说小人物没有义举?舅婆尽管多次对南枝父亲求爱未遂,但在南枝受到恶少欺凌时,她吐掉烟头,二话不说帮南枝出头。银信局里那位心急如焚的父亲哪怕是为爱女插队,也忘不了扭头对陷入沉思、踟蹰不前的南枝说声“对唔住”(潮语,意为“对不起”)。

礼,是儒家的社会秩序与仪式感,也是人伦关系的规范表达。电影里,侨批本身是一种高度仪式化的“礼”:从郑木生准时寄出侨批,到淑柔按时收信、回信;从书信的固定格式“淑柔吾妻”“木生吾夫”“见字如面”“展信安康”,到信封上压着的木棉花;从狄功先生教人写家书时第一个字必是“人”字,到南枝后来以木生之名寄去当年应允的聘礼“一部单车”——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丰满的礼仪世界。郑木生对淑柔的夫妻之爱,正是在“礼”的框架中得以安放和升华:他们通过书信维系人伦,通过书信往来履行夫妻之道,通过诗意向彼此表达敬意,这正是儒家“夫妇有别”而“相敬如宾”的伦理实践。 潮汕宗族家风浓厚,长幼有序、敬重长辈,阿嬷在家中拥有家族敬重,晚辈恪守家规,体现了家庭人伦之礼。南枝与木生共处一室互相敬重,却举止守分寸,终身保持礼法边界,不逾伦理,是内心敬礼的表现。狄功先生在社区中帮人写家书、教小朋友识汉字、读国学,守护中华礼乐文教,这正是儒家礼的本质——礼不是繁文缛节,而是让人成为人的教化过程。

受访者供图

智,是儒家的实践理性,更体现为文化命脉的守护之智。 叶淑柔一人抚养三个孩子,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撑起一个家,这需要极高的生活智慧。潮汕女性素以坚韧著称,淑柔正是千万潮汕阿嬷的缩影——她们以柔肩担道义,在丈夫“过番”后独守家园,尽管有侨批,但在几十年的贫困时光里,一个人独自扶养三个孩子,将“家”字写得稳稳当当,实非易事。她收到“全家福”照片后之说了一句“等到这个时候才告诉我”,继续绣花,立即断掉等丈夫归来的念想,举家搬迁,这是一种基于现实判断的“智”——如不搬家,事情传开,三个孩子如何面对乡亲?她得知苦苦等待、误会至深的木生几十年前已经过世等后,没有嚎啕大哭,而是淡淡地说一句“我去看橄榄菜凉了没有”,平静地起身撑伞穿过天台雨幕去到厨房,这是一种“知命”的智慧。木生在南洋与狄功等同乡冒着风险组织孩子们学习中文,在简陋的柴房里传习诗书,这正是儒家“斯文不绝”的担当。华文教育在异国他乡面临压制与边缘化,他们却以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勇毅,守护文化命脉。南枝后来几十年以一己之力托举两个家庭,干过苦活累活,后来也举办华文培训班,接续这份薪火,让“人”字在暹罗的土地上得以正写,让“做人才是最重要的”的训诫跨越代际。这种对文化根脉的坚守,是儒家“智”在离散境遇中的最高表达,也是潮汕人“虽远必达”的文化执念。

信,是儒家五常的基石,更是整部影片的灵魂。侨批体系本身就是“信”的伟大实践。所谓“两结诚信”——海外汇款人与国内收信人之间、华侨与批局之间,全凭口头承诺与人格信用完成巨额资金的跨国流转。没有银行担保,没有法律文书,仅凭“人信人”的道义契约,一笔笔银元穿越战火与风浪,准确送达千里之外的家人手中。汇款人、收信人、批局三方在无言中缔结了一份跨越山海的信用盟约:它是家族经济的命脉,是孩子们成长的资粮,是海外游子对故土的责任兑现,更是“修身齐家”的儒家理想在异国他乡的具体实践。潮汕人重诺守信的地域性格,在侨批这一独特的金融文化现象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。正如学界研究所言,侨批“纸短情长”,它将海外华人的奋斗、隐忍和爱恋,通过一封封书信与汇款,将家乡、祖国和居住国连成一线,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最早的民间践行,而支撑这一切的基石,正是儒家“人无信不立”的古老信条。

家国情怀,是儒家伦理的终极指向。郑木生和所有下南洋的华侨一样,心中始终装着“根”——唐山。潮汕人“过番”传统悠久,但无论走多远,“落叶归根”四个字始终刻在骨头里。他们所有的汇款、所有的书信,都指向一个目标——让家人在家乡过上好日子,让家族血脉得以延续。这种“修身齐家”的朴素实践,正是儒家“人何以为人”的精神基础。华侨们虽身处异邦,却通过侨批将物质与情感源源不断地输回故土,形成了中华文明独特的“离散性凝聚”——身体远离,精神归根。影片结尾,镜头缓缓扫过潮汕侨批文物馆里一封封泛黄的侨批,侨批虽已成为历史,但其所承载的家国情怀与奋斗精神,却如血脉般永远流淌,这正是儒家“吾国吾民”与“家国一体”理念最动人的影像注脚。 

无用之用的生命哲学与自然秩序

如果说儒家为影片提供了入世的骨架与担当的情怀,那么道家则为其注入了生命的气韵与流动的灵性。潮汕地处海滨,常年与风浪打交道,潮汕人骨子里自有一种“顺应自然”的道家智慧——他们敢闯敢拼,却也懂得随遇而安;他们重情重义,却也明白“顺其自然”。道家思想不是消极避世,而是对宇宙大化、生命节律的深刻洞察,“无用之用”正是其最精妙的表达。

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——这是影片借狄功先生之口道出的道家精髓。在最后一课上,狄功先生告诉孩子们:“中文不止教你几个字,它还会教你人生的道理,没用才是最有用。”这句话在人工智能把效率卷到飞起的今天,似乎不合时宜,却恰恰是整部影片的精神总纲。在商人眼里,在柴房里教穷孩子念诗是无用的;在利己主义者眼里,给一个陌生人写一辈子的信是无用的;在功利主义者眼里,每月寄钱给一个永远见不到面的女人是无用的。但正是这些“无用”的东西,构筑了一个个人的灵魂和骨气,撑起了文明最坚韧的脊梁,也让中华文脉在功利主义的夹缝中得以延续。

影片中,那些写在旧信纸上的诗句,那些压在信封上的木棉花,那些看似“无用”的思念与等待,恰恰是道家“无用之用”的绝佳载体。郑木生信中的“行船入夜,恰江上升明月”等诗意语言,对现实的物质生存而言毫无用处,却滋养了淑柔几十年的精神世界;谢南枝十八年如一日模仿字迹、查字典、压花朵,对世俗的成功标准而言是“无用”的消耗,却维系了淑柔全家跨越山海的情感生命。正如庄子所言:“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”这些看似“无用”的诗书、情义、守望,恰恰构成了文明最“大用”的内核——它们无用于功利,却大用于灵魂,也无用于当下,却大用于千秋。

上善若水,是道家最高的德行范本。老子言: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水之所以近于“道”,在于其柔、其润、其下、其包容——不以强力争胜,而以柔韧滋养万物。潮汕人向海而生,对水有着天然的亲近与理解。在兵荒马乱、物质匮乏的年代,“讨海”“逃番”成了潮汕人祖祖辈辈唯二的选项。影片中,“水”的意象无处不在:郑木生登船“逃壮丁”下南洋,穿越的是南海;他在暹罗立足,依傍的是湄南河;那封最关键的信件,因邮差掉河里而不知所踪;阿嬷得知真相后,屋外晾晒的衣服一半干、一半湿,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。这雨水不仅下在天地间,更在阿嬷的心里下了整整六十年。叶淑柔以一介弱女子之身,在丈夫缺席的几十年里,如水一般润物无声地滋养着三个孩子,以柔弱之躯承载了接踵而至、可想而知的全部重压。她没有呼天抢地,没有哀怨泣诉,只是静静地活着,默默地守着。这正是道家“柔弱胜刚强”的生动演绎,也是潮汕女性在苦难中特有的生命韧性。

顺应自然,是道家面对命运的态度。影片中最具道家气韵的,是淑柔得知真相后的反应。当四十年的善良谎言被揭开,她静静撑开雨伞走过小天井去厨房看橄榄菜,随即决定“坐飞机去泰国”见南枝,不是为了兴师问罪,而是为了完成一场跨越四十年的感恩之旅。这种“放下”与“顺应”,与南枝看着老父辞世以及江边头七祭拜木生一样,隐忍、坚毅,恬淡不是消极,隐忍不是妥协。天长不言,地恒不语,淑柔和南枝们面对苦难的表现,是一种“无为之为”,是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的齐物境界。这种悲怅之力,正是击溃坚强、穿透观众的巨大“自来水”开关。

 生死观,是道家哲学最深邃的部分。郑木生意外身亡后,通过谢南枝的代笔,以另一种方式“活”了十八年。他的字迹、他的口吻、他的情感,通过书信继续滋养着远方的家人,在她失忆之前,她牢牢记住木生的一切、时刻惦记淑柔一家。在道家看来,“死而不亡者寿”——肉体可以消逝,但木生的精神通过“道”的流传而获得永生——木生何幸,南枝何痴?侨批如水,承载着逝者的音容笑貌,穿越生死的界限,寄托无限的追思。南枝头七祭拜后在河里放灯,让流水带走对逝者的哀思,这既是民间的渡亡之仪,也透着道家“死而不亡者寿”的永恒寄托。南枝后来患上阿兹海默症,记忆之河已为木生干涸,却在间歇性清醒时仍记得问淑柔——“咸猪肉好吃莫”——这种“忘”与“不忘”的转换,恰如庄子所言“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,在遗忘的尽头,最深的情感本能依然留存。此情此景,观众怎能不泪如泉涌? 

慈悲喜舍与缘起无常的超越境界

佛家思想为中华文明提供了超越性的精神维度——对苦难的悲悯、对执念的放下、对世事无常的洞察。潮汕地区民间信仰繁盛,佛教影响深远,“慈悲”“放下”等观念早已融入日常伦理。在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,佛家的精神要义如暗流涌动,为影片增添了宗教般的悲悯与救赎感,也为文脉的传承提供了超越生死的精神通道。

慈悲,是佛家精神的核心。谢南枝的行为,若从儒家角度看是“义”,从佛家角度看则是“慈悲”——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。她与淑柔素未谋面,没有任何血缘与利害关系,却十八年如一日地供养对方,这是一种超越亲缘的“菩萨行”。她不仅寄钱、咸猪肉和衣物,还寄去有特别含义的暹罗木棉花、单车等,在物质供养之外给予情感慰藉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她收养了在祭奠木生时“恰好”捡到的弃婴——泽华,之后“自梳”,终生未嫁,将母爱倾注于一个无亲无故的生命。这种“舍己为人”的慈悲,已经超越了世俗道德的层面,进入了宗教性的奉献。

木生死后,南枝选择的“自梳”不嫁,这里隐含了对木生感恩、追思以及对淑柔及其三个孩子怜悯等多种情感,但也暗合了佛家舍己渡人之愿——她将自己从世俗婚恋中“出离”,以清修之心行世间大爱。她的婚恋观已然“转情入济”:不再寻求世俗婚配,而是将全部情感升华为对淑柔的供养与对弃婴的抚育,将悲伤之情转化为慈悲之行。

缘起无常,是佛家对世界本质的洞察。影片中处处是无常的印记:郑木生从生龙活虎的青年到意外身亡;南枝从精明强干到阿兹海默;侨批局从兴盛到式微,地址变更导致联系中断;淑柔从青春少女到白发阿嬷。一切都在流变,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。佛家讲“缘起”,一切事物的生灭皆由因缘和合而成,侨批的存续、人生的聚散、记忆的消长,莫不如此。但正是在这无常的洪流中,诚信、情义、慈悲这些精神价值却显得愈发珍贵——它们是不变的“常”,是超越生灭的精神家园。

众生平等,是佛家的社会理想。影片最动人的突破,在于它重新定义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淑柔与南枝,一个是原配,一个是“代笔人”;一个在中国,一个在泰国;一个等待了一生,一个“欺骗”了半生。但在最终的相见中,所有的身份标签都消解了——她们只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女人,两个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生命。这种超越阶级、超越身份、超越恩怨的平等相视,正是佛家“众生平等”理念在世俗情感中的完美落地。 

侠义兼爱与规矩契约的文明底色

除了儒释道三家,影片还蕴含着墨家与法家的思想基因,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更为完整的内核,也为文脉的传承提供了刚健与规矩的保障。

墨家的兼爱与侠义,在影片中闪耀着平民道德的光辉。墨家主张“兼相爱,交相利”,反对儒家的差等之爱,强调无差别的博爱。谢南枝对素未谋面的淑柔十八年如一日的扶助,正是一种“兼爱”——她打破了亲缘与地缘的界限,将爱施予一个完全陌生的生命。郑木生路见不平与盗贼搏斗而意外身亡,这一行为则是墨家“侠义”精神的体现,为了正义不惜牺牲生命,也就是墨子所说的“言必信,行必果,使言行之合,犹合符节也”。南洋华人在生活、工作中的互相扶持,也是墨家“尚同”“互助”思想的生动写照。潮汕人常说“胶己人拍死无相干”(自己人哪怕拼了命也没关系),正是这种侠义精神的民间表达。华侨们省吃俭用、节衣缩食将血汗钱寄回家乡,这种节用“以利家人”的行为,同样是墨家伦理的实践。这部电影拍摄的过程得到了海内外潮汕乡亲的无私帮助,比如泰国商会的主席们无偿亲自出境以及泰国华侨义务担任群演等,也是这一思想的最好写照。

法家的规矩与契约精神,则从正面与反面共同论证了秩序的重要性。侨批体系之所以能运转数十年,本质上依靠的是一种民间自发的“契约精神”——口头承诺即契约,人格信用即法律。这种对规则的敬畏、对契约的坚守,正是法家“缘法而治”“信赏必罚”思想在民间的变体。潮汕人素有重商传统,而商业的根基正是契约与信用。然而,影片也毫不避讳地展现了法纪废弛的恶果:当地警察查案时收受贿赂、法庭轻判纵火犯、义庄看守员拿了好处费才肯查找牌位——这些“小权力即腐败”的细节,从反面印证当司法失去公正、权力失去约束,普通人的诚信便显得尤为脆弱。老年狄功在晓伟塞钱给他时愤然退回,怒斥“你要侮辱我啊!”读书人遵规守纪的风骨始终如一。影片通过正反两面的对照,让观众明白:儒家的道德自律需要法家的制度保障,人格的信用需要契约的规矩来守护,而文脉的传承亦需规矩的护持方能不绝如缕。 

诸家合流共生守护文脉不灭

中华文明之所以几千年文脉不断,绝非单一思想所能支撑,而是儒、释、道、墨、法诸家思想合流,共同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多维结构。儒家提供入世的伦理秩序,让人在社会中有所依循;道家提供出世的自然智慧,让人在命运前有所超脱;佛家提供超越的慈悲境界,让人在苦难中有所解脱;墨家提供平民的侠义兼爱,让人在阶层间有所联结;法家提供规矩的契约精神,让人在交往中有所凭依。五者互补互济,缺一不可,共同守护着中华文脉在离散与苦难中薪火相传。潮汕文化正是这诸家合流的鲜活载体。它既有“海滨邹鲁”的儒家礼乐,又有向海而生的道家柔韧;既有“营老爷”的民间习俗,又有“胶己人”的墨家侠义;既有重商守信的法家契约,又有慈悲为怀的佛家胸襟。在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,这种“诸家合流”的文明结构得到了最生动的呈现。

郑木生是儒家之仁与墨家之骨的合体。 他重信诺、勤劳务、有担当,肯帮人,是儒家理想中“君子”的平民版本;他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举,则是墨家“摩顶放踵利天下”的牺牲精神。他只身出番、辗转多地、不畏劳苦、追求成功,她对妻小的挚爱、每月的侨批、对同乡的救助以及举办华文培训班等等,无不构成一个丰满完整的儒家人格。最后他为正义献身的行为,则彰显了墨家的侠骨精神。易经所说的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”,正是儒家精神最重要的两翼。木生喝粥水、做苦力,却一直乐观向上。影片最后那张他满脸笑容拉着黄包车的经典照片,深深烙刻在观众心中。

谢南枝是佛家慈悲与墨家兼爱的化身。 她的十八年如一日默默代笔,以及后来在淑柔因为误会搬家后,还是长时间坚持不懈地继续写信,超越了一般的儒家之“义”,进入了佛家“无缘大慈”的慈悲境界;而她打破亲缘界限、供养陌生人的行为,又契合了墨家“兼爱”的理想。她不求回报,不求理解,甚至不求最终的相认,只是默默地做、静静地守。尽管她的行为是由多种情感综合驱动,但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弱女子的所为,正是佛家所说的“无住相布施”,也是佛家与墨家共同推崇的最高善行。

受访者供图

叶淑柔身上可见诸家合流的影子。 她以儒家的礼智信坚守了一生,以道家的柔韧顺应了命运的安排,以佛家的慈悲面对一场伟大善良的“欺骗”,以墨家的坚韧承担了家族的重任,以法家的理性坚持履行契约精神(变买房子也要还掉南枝寄来的钱)。她最终选择去见南枝,是佛家的“同体大悲”——她明白了,这个“欺骗”了她十八年的女人,其实是她一生最该感恩的人。

而狄功先生,则是诸家合流在知识分子身上的体现,也是文脉的守护者。他教孩子们第一个字是“人”。这个“人”字,正是诸家共同追求的终极目标。他那句“无用才是最有用”,则是诸家智慧的凝练表达。

除了以上几位,电影里的绝大多数华人角色都十分感人。比如南枝父亲、舅婆、如姨、十七仔、泽华以及电影里天真无邪的孩童们,汇款救女的愁急父亲、说出“暹罗没有春天,你就是我的春天”等很多不知其名的民众,他们的身上,都闪烁着善良、勤奋、无私、奉献等华人精神光芒。在国家积贫积弱的年代,尽管多数人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,但民族精神内核潜藏于血脉中、流存于日常间、相传于人伦里。为什么几大古文明唯有中化文明历经几千年,尽管蜿蜒曲折,但依然一路向前,愈发雄健,这是因为我们民族的精神内核足够强大。

影片结尾,两个女人微笑着闲话家常:“咸肉好不好吃,好吃再给你寄。”这句台词举重若轻,却蕴含了诸家合流的至高境界,也暗喻了文脉传承最朴素的方式。它是对儒家“信”的超越——不再追问信的实情;是对道家“自然”的回归——回到日常烟火的本来面目;是对佛家“慈悲”的圆满——以普通对话为媒介,完成两个生命的最终和解;是对墨家“兼爱”的落实——超越身份的关爱落在一箪食中;是对法家“契约”的升华——一切恩怨不再重要,余生只余无言的默契。

这正是中华文脉几千年不灭的秘密。当儒家提供了伦理的骨架,道家提供了生命的血肉,佛家提供了超越的灵魂,墨家提供了平民的侠骨,法家提供了规矩的筋脉,五者合一,便构成了一个既能立足大地、又能仰望星空、还能超越生死的文明形态。木生们下南洋,身体远离故土,但精神却携带着完整的文明基因——他们用儒家的诚信建立侨批网络,用道家的“无用之用”守护那些看似徒劳的诗书与守望,用佛家的慈悲对待同胞与他人,用墨家的侠义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,用法家的契约精神维系着民间秩序的底线。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让我们看到,在战火、贫困、腐败、离散的时代污泥中,中华文脉的内核依然能够开出洁白无瑕、蓬勃向上的花。郑木生以儒家之仁、墨家之骨赴南洋,谢南枝以佛家之心、墨家之爱代笔十八年,叶淑柔以诸家合流之境对面一切,侨批以儒家之大用、法家之契约流通万里——他们共同完成了一部微型的中华文脉传承史。那些写在旧信纸上的诗句,那些压在信封上的木棉花,那些跨越山海的咸肉与橄榄菜,那些看似“无用”的思念与守望,恰恰构成了中华文脉最坚韧的内核,古圣先贤、仁人志士与千千万万普通民众,在海内宇外挺起民族的脊梁。

【作者】晁阳哉(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教授)

【本文责编】张蓓蕾

【频道编辑】李卓华 陈冰青

【文字校对】华成民

【值班主编】石静莹 蒋玉

【文章来源】南方杂志党建频道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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